公共场合之中,现在是人越来越多,仗着自己四肢健全又人在壮年,因此在以前,我走在街上或坐在车上,从来都毫无顾忌不知避让。更以为无论是我对别人或别人对我横冲直撞,都理所当然无可非议。
然而就从一年前开始,我却有过两次和残疾人同行的经历……
第一次,是陪一位残疾老人去某大机关办事。从老人家里一直到马路旁边,当我推着轮椅在川流如织的街道上行走,才头一次切身感受到残疾人在中国“行”的艰难,一路上,我不间断地朝前面的人群点头重复说“劳驾”、“抱歉”、“对不起”,这才为轮椅开出了一条前行的缝隙。而在大多数人的理解和容让之中,我也见到间或有人投来的白眼和撇嘴。打车到了地方,我很吃力地将老人搬下出租车,可轮椅推到机关大楼前,这才发现眼前既无坡道也没有环形路,阻在跟前的只是十几级严峻的花岗岩台阶。若是平时,我是三下两下就能从这台阶一跃而上的。但此时它却真成了轮椅前的咫尺天涯。幸亏有好心路人帮忙,连抬带拖才将轮椅弄进楼里。可一当来到电梯门前,堵满急着要上楼的人群,却眼睛都朝前朝上看着,没有谁再肯回头礼让了。如此眼看电梯三上又三下,我们仍然挤不上去。当电梯门第四次打开时,我耐不住性急刚要推轮椅往前挤时,谁知开电梯的女服务员一见人多,却从容地指着我们说:“轮椅啊!你们就再等一等!”我刚想理论句什么,那电梯门却早已“哗”地关紧。
从那一天起,我才仔细注意到,我们身边的许多公共场所和设施包括某些管理者,即在它们被设计和建筑之初,就根本没有想到其最该优先的,首先应当是残疾人,而不是健全人。
第二次,是陪作家史铁生去协和医院看病。同样是费尽周折看完病,我推着坐在轮椅的史铁生,小心穿过人行横道来到马路对面的大华电影院门前,迎面开过一辆出租车,我伸手要将它拦住,车里的司机探头指指立在路边“禁止停车”的标志牌,我也伸手指指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生和拄着拐的史铁生夫人,好心的司机当即停下车,帮我将史铁生搬上车,可就在这时,却有一位警察不早不晚地出现在面前,本以为他是上来帮忙的,谁知他径直走到司机面前,板起面孔就要收本子,饶是我和司机一同点头哈腰鞠躬作揖地求告,可那警察毫无表情地瞟了一眼拄着拐还站在面前的史铁生夫人,却斩钉截铁地说:“甭别跟我说那么多,按交规办事。”我正因为他对残疾人的铁面无私急得满头大汗时,忽然发现他胸前居然忘了佩戴警牌,于是急中生智赶紧从衣袋里掏出记者证向他质问:“按规定上岗应当佩戴警牌,你为什么不戴?我要去是投诉可以什么为凭?”他低头一看当时就有些慌了,但终于还了罚了几块钱才将我们放行。上车之后,史铁生摇摇头无奈地说:“就因为这些,残疾人最好还是只待在家里。”一路之上,他又和我们说起几次出国行在街上,处处受到如总统般的礼遇……
有过上述这两次难得的经历,如今再出门走路或坐车,我常常就会在心里这样假设:如果我也是一个残疾人……于是,我人到中年现在才学会礼让他人,不在街上横冲直撞。
不久前,我在《作家文摘》上读到这样一则真实经历:德国有位年轻的生物学家冯·布莱恩,他为了探索北极狼的生态奥秘,孤身独闯地处德法边界的萨巴里山区,与北极狼结伴。而生物学界一直认为:北极狼乃是野兽中最凶狠、最残忍的动物。严冬的一天,布忽然在森林里听到几声凄厉的嚎叫,他循声寻去,却发现了一只腿部受了重伤的小狼。布把小狼抱回了他的小木屋,先用牛肉喂饱它,然后又替它包扎好伤口。过了一段时间,小狼的完全康复了,布又将它送回了森林之中。一年后一个夜里,那长大的狼忽然又来到布的木屋前使劲嚎叫,之后,它又咬住布的裤脚拖着他走。经过一夜的行走,布被它领进一个有数百只北极狼群居的大洞穴。在洞穴的深处,布又见到一只受伤的小狼,原来,它把布当成了狼群的“赤脚医生”。如同上回一样,布不顾一夜没合眼的劳累,抱回受伤的小狼,并马上给它包扎、打针。经过几天的治疗,这只幼狼的伤口愈合了。从此,布便和北极狼建立起了特殊的“感情”,他可以自由进出狼穴,而且每当他和狼群的“首领”拥抱、接吻时,整个狼群就会发出喜悦的欢叫。
我在被这则真实故事深深感动之中,也常常在想:既然人和最凶狠残忍的北极狼,都能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感情。那么,就在身边的现实生活之中,我们能不能也和残疾人建立起比这更高级的融洽关系呢?